凡煙小說

第二十四章

關燈
時值秋季,聞香嶺附近早已不見春日開得漫山遍野的爛漫桃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金燦燦的黃。明明昨日下了一整天雨,今天卻是個難得的好天氣,安靜的樹林中雖沒有了鳥語花香,春風和煦,卻也陽光充沛,清幽宜人。淡金色的陽光透過樹葉的間隙落下來,傾灑在尚未完全蒸幹的露珠上,一顆顆圓潤潤明晃晃,分外惹人憐愛。

鋪滿黃葉的林間小道上不疾不徐駛來一輛馬車,駕車的是一個穿著白衣的年輕男子,輕挽著一頭烏黑的長發,擡眉間,漆黑的眸子宛若琉璃,明亮動人,瞬間便讓這清晨的陽光也失去了色彩。

只是這麽好的天氣這麽好的風景,這個駕車的年輕人一張清俊的臉上卻表現得極為不耐,一雙漂亮的眼睛裏也仿佛遍布陰霾,顯出幾分陰郁與不悅。

馬車在林間小道上緩緩前行著,發出一陣陣“吱扭吱扭”的聲音,仿佛是誰在清唱一首歡快的小曲兒。

在一個人心情煩躁的時候,聽見這種聲音無疑是煩上加煩。所以謝楚寒皺著眉扯住韁繩,突然令馬車停了下來。

他轉身掀開車簾,向裏望去,就見苗鈺斜倚在靠墊上,腰間搭著一張薄毯,半閉著眼睛,臉色蒼白,嘴裏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叫聲。

一開始苗鈺嫌謝楚寒駕車太快,太過顛簸以至於牽扯了傷口,手捂著肩膀直喊疼,謝楚寒雖著急趕路,卻也一聲不吭將車速減慢下來。可是沒走多久,苗鈺又在車廂裏哼哼起來。起初那聲音還算小,謝楚寒可以當作聽不見,過了一陣子苗鈺見謝楚寒不理自己,原本的輕聲哼哼慢慢轉變成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低聲哀嚎,謝楚寒終於不耐其煩,陰沈著臉將馬車再次停了下來。

他沖著車廂內冷聲道:“苗鈺,你要是再敢叫一聲我就馬上割了你的舌頭,讓你再也發不出一點聲音。”

苗鈺果然立刻閉了嘴,只是一雙眼睛哀怨地瞅著謝楚寒,裏面裝滿了欲說還休。

謝楚寒道:“你到底怎麽了?”

苗鈺眨眨眼睛,只是沈默地看著他,臉上表情卻很痛苦。

謝楚寒等了一會兒,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不準苗鈺說話,又道:“只準說一句。”

於是苗鈺道:“渴。”

這個回答也十分簡單明了,再配合上他此刻虛弱的樣子和嘶啞的聲音,讓謝楚寒不得不信。

“那就喝水。”謝楚寒的聲音隱隱已經含了怒意。

但是苗鈺並沒有取過水囊,只是看著謝楚寒,又不說話了。

謝楚寒道:“又怎麽了?”聲音如夾冰霜,其中怒意已顯而易見。

苗鈺還是把嘴閉得緊緊的,一句話也不說。

謝楚寒煩躁地揉了揉眉心,忍住了一劍將他劈成兩半的沖動,聲音含著忍耐:“我問你你都可以回答。”

苗鈺舉起裹著紗布的右手,指了指左肩,又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水囊,眼中滿是委屈:“擰不開。”

謝楚寒看著苗鈺,深深吸了口氣,惡狠狠地丟下一句“擰不開就用牙咬!”,便將車簾重重放下,退出身來,留下苗鈺一人坐在狹窄的車廂裏對著水囊愁眉苦臉。

馬車繼續前行,速度比之前要快上許多,苗鈺也安靜不少。

又走了一陣,謝楚寒松了口氣,以為耳根終於可以清凈一會兒,卻在這時,一直安靜的車廂內突然傳出“咚”地一聲重物墜地的悶響。

謝楚寒緊緊擰著眉,又一次停下車,一把掀開車簾,正欲發火,卻見苗鈺極為狼狽地從位子上摔下來,大半個身體著地,一條腿還搭在座位上。

“楚寒……”苗鈺卻一點也不覺尷尬,聽見動靜後馬上扭過頭向謝楚寒投去求救的目光。

謝楚寒抿著唇,目光落在苗鈺身上。還好他摔下來時是側著身子的,沒有碰到左肩的傷口。

只是這一次謝楚寒還沒來及問,苗鈺便皺著眉道:“楚寒,車裏好悶,我想出去坐。”

他生得極其俊美,裝起可憐來也絲毫不覺造作,反而很是賞心悅目,此刻看向謝楚寒時,眼睛裏盛滿委屈和乖巧,言語中也少了往日的強勢霸道,倒像個撒嬌的孩子,讓人一時間不忍拒絕。

謝楚寒眼皮一掀,冷冷地問:“你出來駕車?”

苗鈺眨眨眼睛:“你要是不怕車子翻了……”

謝楚寒看了他一會兒,還是同意他出來坐了,雖不至於真讓他駕車,但也總比讓他繼續在裏面鬧騰來得強。

馬車又在落葉紛紛的道路上平穩地行駛起來。

只是這輛馬車本來就小,馭車的前座只坐了謝楚寒一個人時倒還好,多了苗鈺之後瞬間就顯得擁擠不堪。

謝楚寒幾度往旁邊避讓,可還是避免不了和苗鈺肢體上的觸碰,苗鈺的胳膊緊貼著他的,透過單薄的衣料傳去溫熱的觸感。

謝楚寒在深秋寒涼的空氣中坐在外面駕車直到現在,四肢都是冰冷的。苗鈺自然也很快察覺到,剛坐下沒多久,身體就往謝楚寒那邊靠過去,右手更是從後面悄悄繞到了謝楚寒的腰上,將他圈進懷裏。

還沒等謝楚寒發怒,苗鈺突然習慣性地低頭湊過去吻了吻他的鬢角,低聲道:“楚寒,你身上好冷。”說著緊了緊摟在腰間的手,動作間很是溫柔憐惜。

他言語動作無絲毫輕薄之意,顯得十分自然,倒讓謝楚寒身體一僵,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。

冰魄針之毒雖解,他卻還是有些畏寒,後背貼上苗鈺堅實的胸膛,立刻感受到那裏傳來源源不斷的熱度,只覺得溫暖而又舒適。

楞神間,已錯過了拒絕的時機,再拒絕就顯矯情,謝楚寒沈默地駕著車,在心底默默告訴自己只當作苗鈺不存在就好。

苗鈺表面上雖裝作若無其事地看向兩邊,其實心中亦很忐忑,只怕謝楚寒讓他放手,或者直接將他推開。換做以前他會毫不顧及謝楚寒的意願將人緊緊箍在懷中,但是現在情況不同了,他不能這樣,也不願這樣。

所以只要謝楚寒說出一個“不”字,他都會馬上松手將人放開。

但是讓他心中感到安慰的是,等了很久,謝楚寒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,仿佛是默認了他的舉動。

秋風瑟瑟落葉蕭蕭,馬車在樹林中安靜地前行著,發出“吱扭吱扭”的聲音,四周像是下起了一陣陣金色的雨,坐在車前的兩個人心思各異,之間氣氛卻又是難得寧謐溫馨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